南京银行原行长往事:一场债市盛宴的代价
一号说:
一个“债券之王”的崛起、坠落,
与一家银行的成长代价
2017年9月,束行农在《金融时报》中文网发表了一篇文章,题目是《从南京银行金融市场部变迁看债市发展》。
文章写的是一间银行金融市场部的沿革,读出的却是一个时代的雄心:2002年如何从无到有,2009年如何从资金营运中心更名为金融市场部,2016年如何整体搬迁上海、更名为资金运营中心——每一步都踩在中国债券市场化的节拍上。
那篇文章发表时,束行农刚刚掌舵南京银行,意气风发。他写道:
“这是我们的珍贵回忆,也让我们被市场称为‘有故事的债券人’。”
九年后,一场挪用公款案将这番论述撕得粉碎。
2026年4月,最高法刑二庭编撰的《职务犯罪审判指导》第4辑出版,束行农挪用公款案细节首次披露。南京银行原行长,因挪用公款罪被判处有期徒刑5年6个月,二审维持原判。
从一篇谈论债市发展的文章,到一份写进最高法司法指导书的判决书——束行农的人生轨迹,浓缩了一家城商行从草莽崛起到规模破万亿的二十年,也折射出“债券特色银行”这条路线上,最深的一道裂缝。
成也债券
束行农的崛起,本身就是时代的一部分。
1981年,18岁的江苏丹阳青年应征入伍,在南京某部队院校做了十三年参谋。1994年转业,进入南京市城市信用合作联社。1996年南京银行成立,他跟随原单位并入,一年后成为营业部经理。
命运在1997年给出了真正的转折——银行间债券市场成立,南京银行成为首批一级交易商,束行农成为债券行业第一批交易员。
他后来回忆过那段日子,说当时“债市还是一片荒地,没有人知道规则在哪里”——正因如此,敢进场的人往往赢得最多。
2002年,南京银行成立资金营运中心,束行农出任首任总经理。那一年,银行债券现货交易量跃居市场首位,成交量超过工农中建四家大行之和。“三分天下有其一”的说法开始在业内流传,“债券之王”的名号自此扎根。
他用了十年,才从交易员变成副行长——南京银行2007年上市的招股说明书里,甚至没有他的名字。直到2008年1月,束行农才正式升任副行长,跻身核心权力圈。
一个打下江山的人,花了十年才坐上牌桌。这或许也解释了,他后来为何急不可耐。
在此后的岁月里,束行农与“债券一姐”戴娟联手,将南京银行的金融投资规模从2008年的32亿元,一路推升至2018年的万亿级别。2018年仅债券投资收入就接近101.82亿元,南京银行“债券特色银行”的标签由此彻底坐实。
败也债券
2008年6月,束行农与券商高管联手,定制了"聚富1号”理财产品。
这是一款精心设计的产品:稳健级3.65亿元,面向公众,年化收益9%;进取级6000万元,由束行农、戴娟等70余人内部认购,束行农本人出资750万元。协议中暗藏一条关键条款——达到9%年化即可提前终止。
这不是一次正常的理财发行,而是一次有预谋的收益转移设计。
2008年底,束行农等人预判市场利率将下行,启动第二步棋:提前终止“聚富1号”,另设新产品——稳健级利率从9%压到4%,进取级收益则被大幅抬高。资金从哪里来?用南京银行的备付金垫付。
2009年7月,4.8亿元备付金被违规拨出,按预设收益率提前兑付。讽刺的是,这个方案在行长办公会上曾遭到多部门反对,但最终仍获通过——时任行长夏平2009年2月刚上任,不到半年就发生了此事。
为掩盖违规,束行农编造了“国开行股改、收益急剧下降”的虚假理由,谎称投资风险骤增。南京银行对外发布的所有提前兑付公告和风险提示,全系伪造。
2010年10月,“KY01证券”到期兑付,进取级收益率210%,束行农个人获利1575万元。14个月,三倍的回报。
银行兜底,高管赚钱,公众担险。这不是投资天赋,这是一个人以公器谋私利的精密设计。
2019年,戴娟等人配合调查;5月,束行农辞职——公告中未对其任职期间贡献予以致谢,这在银行高管离任公告中极为罕见。
七年后的今天,案情细节才借最高法的司法指导书重见天日。
褪色的王冠
束行农留下的遗产,在2025年呈现出另一种面貌。
南京银行2025年业绩快报显示:总资产30224亿元,同比增长16.63%,正式迈入“3万亿俱乐部”,稳居城商行第五;营业收入555.40亿元,同比增长10.48%;归母净利润218.07亿元,同比增长8.08%。
数字不难看。但翻开结构,底色开始发灰。
利息净收入349亿元,同比猛增31%,占营收超六成。这个数字不是来自定价能力,而是来自“以量补价”——贷款余额1.42万亿元,同比增13%,靠规模撑起了收入。但净息差持续收窄的行业大势下,这条路还能走多远,是另一个问题。
更值得警惕的是另一组数字:2024年前三季度,南京银行公允价值变动收益46.76亿元;2025年前三季度,这个科目变成-3.34亿元。从盈利46亿到亏损3亿,落差近50亿——债市稍有退潮,“债券之王”的护城河立刻变成了软肋。
非息收入同比下降11.63%,占比已不足四成;核心一级资本充足率9.31%,低于商业银行10.9%的行业均值,且连年下滑(2021年10.16%→2025年9.31%);拨备覆盖率313%,较上年末降约22个百分点,与宁波银行、杭州银行等城商行相比明显偏低。
束行农种下的债券基因,在牛市时是金矿,在债市退潮时是地雷。这把双刃剑,至今仍在南京银行的账本上留下阴影。
十年盲区与一道未愈合的裂缝
束行农案最深的伤痕,不在某一个人身上。
从2008年“聚富1号”设立,到2009年挪用备付金,到2019年东窗事发——整整十年,南京银行的内部审计、风险控制、合规审查,全部失灵。 行长办公会的集体决策机制未能制衡高管个人意志,4.8亿元备付金的异常拨付未触发任何预警。束行农不仅未被追查,反而一路升任行长,继续扩张他的债券版图。
这个盲区至今未完全愈合。2024年全系统收到14张罚单,累计被罚758万元;2025年累计罚金300万元;2026年开年,杭州分行被罚185万元,连云港支行被罚30万元——违规事由集中在贷款管理不审慎、用途管控缺失,执行力在层层传导中衰减的老问题。
2025年底,行长朱钢兼任首席合规官,这一罕见安排被市场解读为管理层对合规风险的极度重视。但从一季度罚单来看,系统性合规管理的成效,仍需时日才能显现。
结语
三十而立,对一家银行意味着什么?
2025年的南京银行,资产规模突破3万亿,营收净利润双增长,成绩单摆在桌上。
但束行农案留下的旧伤尚未结痂——十年审计盲区、合规罚单不断、债券基因在债市退潮时的脆弱性、核心资本充足率的持续下滑——这些问题的根源,都指向同一个命题:一家银行如何在高速扩张中守住权力的边界和制度的底线?
束行农用二十年从转业军人变成“债券之王”,又用一次精心设计的利益输送将一切清零。一篇谈论债市发展的文章,最终变成了一份写进最高法判决书的反面教材。
“债券之王”的光环已经褪去。南京银行何时走出那道十年的裂缝,要看新管理层能否真正缝合制度与权力之间的那道缝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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